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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September 25

    再加一篇腰斩的

    顾彬

     

    石剑峰

    顾彬的房间里,到处摊着翻开的书,中文的、英文的、德文的,这位刚刚出版了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》的德国老头在记者来访前一天完成了《中国戏曲史》,“写《中国戏曲史》算我倒霉。”

    房间的一角滚着一只皮翘起来的破足球,没有花纹、没有品牌logo,完全发白。它也是顾彬到处旅行、讲学的“行李”。顾彬站起来,指着复旦卿云楼外的足球场说,来复旦的4个礼拜,只要下午没有事情就会和复旦的学生踢球,“我在德国能连续踢2个小时,现在踢1个小时就要休息,是他们体力不行,不是我不行。”顾彬在足球场上的位置是后卫,自认为球技还可以的顾彬解释说,自所以选择这个一般是球技较差体力好的球员位置,是因为“没人愿意到后卫。”

    球队后卫,赢了没有功劳,输了被球员指指点点,顾彬在国际汉学界的恰恰是这样一个很少有人愿意担当的角色。

    “垃圾说”、“中国作家不懂外语”……被媒体制造出来的这个德国怪老头,头上顶着角到处乱撞,成了许多中国作家和文学批评家集体公敌。

    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》首发式结束后,上海一位作家私下说,原来顾彬是个非常平和的老头,顾彬在听到记者的转述后只是很冷静地说,“对别人的误解,我不会再意,对记者尤其不会生气。”顾彬确实是平和的可以,整个采访的回答语调几乎都是平的——也许是中文表达的某种障碍,平和之外又是那么的忧郁、沉重,唯一的例外是聊到自己的诗作,“我觉得写得还不错。”

    不少中国学者又说,顾彬是个典型的德国人,固执是他的标签。而在他自己看来,固执是自己的学术原则,“如果我没有自己的标准、原则、看法,那是我的问题。别人不同意,那是正常的,如果大家都同意,那是我的问题。”

    顾彬是中国女婿,问他退休后是否有定居中国的打算,严肃的顾彬俨然一幅顾家的模样,“孩子才14岁,至少在他高中毕业前不会做这样的决定。”

    顾彬好喝两口,啤酒、葡萄酒对他只是饮料,他的最爱是中国白酒,瞧见记者带来的五粮液,顾彬笑着说,“好酒,但太贵了。”幸好,采访过程中,顾彬还是“忍”住了酒“瘾”,连一口水也没喝。据说,中国学者从来没有见过顾彬醉过。

    顾彬今年才60出头,但比同龄的中国学者显老一些,在采访中,他一次次感叹自己实在太累、太忙了,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》历史5年不久前出版,《中国戏曲史》则是在复旦大学收了尾,还有……而与他年龄相仿的中国知名学者甚至朋友,很多已经停止了学术思考和研究,“我觉得现在开始写,正正好,而且有那么多东西要写。”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》

     

    早报:我听到一些中国学者,对你这部著作中大量注释很感兴趣,但他们有些疑问是,你引用的材料大部分都是外国汉学家的研究成果。

    顾彬:德国学术界有一个传统,看原文后用自己的方法分析一部作品,不要太关注别人的评论,在德国我们称之为体系内分析。看原文够了,其他不需要看。我原来比较多采用这个方法,现在觉得这个学术方法是有限制的,所以我也经常看看其他人的评论。

    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》其实参考了不少中国学者的研究成功,参考了17本中国人写的中国文学史,其中陈思和和陈平原编得文学史著作是我写作的基础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参考了不少美国学者的文章和作品。我偏重美国学者的研究的的原因非常简单,他们对中国当代文学的了解比许多中国学者还要深刻一些,他们提出的问题也更有意思。现在不少美国学者来自中国大陆来,他们身上有两个传统,中国的和美国的。他们的观点非常新鲜,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李欧梵,他用英文写的那本《上海摩登》让我非常佩服。大陆的学者没有能力写这样一本书。

    早报:除了李欧梵,王德威的材料你也引用了很多。

    顾彬:是。中国不少学者经常重复别人的话,甚至抄袭他人。我有这样一个说法,看100本中国学者写的书,其中有99本是差不多的,是不需要看的。这就是我为什么看中国学者的书和成果少一些。

    另外,中国研究文学的学者和中国作家有一个相似的毛病,他们很多人不懂外语,他们不能够从外面看中国,只能从内来看。只从内来看,看不出自己的特质。我经常看美国学者的材料,通常情况下不太不同意他们的看法,但他们的分析、思路,都是我可以接受的。

    早报:《二十世纪文学史》中提到的一些人物是你的朋友,把自己的朋友写进文学史是否比较奇怪?

    顾彬:你会发现,我认识的、熟悉的作家、诗人写的非常少。比如杨炼,我连一首诗都没有分析,我故意写那么少,但是有一批作家我写的比较多,我想多介绍他们。

    早报:比如莫言、王蒙,而诗人的内容却不是最多,而我们知道你对中国当代诗人是比较推崇的。

    顾彬:是的。莫言我只见过一次,20年前在波恩。原来我跟王蒙见面比较多。1986年,我们在波恩开了个中国文学周,与会的中国作家有王安忆、张炜、莫言等,后来我跟王安忆有比较多来往,所以我写她也特别多。

    为什么我写中国当代诗人比较少?那是因为我过去翻译他们、写他们、出他们的书都比较多,我不喜欢重复,所以我想集中到以前我没有注意太多的作家。我不喜欢重复,发表的东西我不喜欢再用。这部文学史完全是我重写的,而不是把以前相关的评论拼凑起来。原来我考虑,我实在太忙、太累了就把以前能用的材料用一下,但这首先没办法过我自己的关,我不想重复我自己。我要重新思考过去的文章、论点对错。

    早报:有一点我比较好奇的是,你在这部文学史中对王蒙和王朔反对比较推崇,但在中国的公共舆论和评论界,他俩的口碑现在多不是太好。

    顾彬:我知道这种情况。我介绍王蒙比较多原因是:1980年代他在德国非常受欢迎,他的作品在德国介绍、翻译的也是比较多;而且我认为,他从1980年代至今写的很多短篇小说都非常不错。更重要的是,我推崇王蒙是因为,从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问题。1989年东欧衰亡以后,德国知识分子开始重新思考自己,作为知识分子的王蒙对德国人来说有很大的现实性。

    通过王朔,我们可以认识另外一批代表性的中国作家。王朔在我看来代表了一批年轻作家,他们游离于体制外。我还认为,他知道怎么写小说,有人说他玩文学,但我认为他不是为了钱而玩文学。他有一些地方我没办法接受,但他在德国有不少读者。

    早报:但是他的作品是用北京方言创作的,许多南方人也不一定能理解,翻译恰可能更加困难。

    顾彬:是的,好在德国有不少中国人,我们可以向他们讨教。

    早报:这本书收进像白先勇、郑愁予等一批作家,他们出生在中国后来定居海外,但是我发现,生活在南洋的华人作家却没有一位收入倒这部文学史。

    顾彬:如果南洋的华人作家够水平,我也会收入进来,但我还没有关注到他们中一些优秀作家,这是一个问题,我同意。

    早报:你和复旦大学陈思和教授私交非常好,在您的这部《二十世中国文学史》中也直接引用了许多陈思和教授的许多观点,我听到一些学者对此颇有微词。

    顾彬:别忘了我才一个人。中国人有一个好处,他们看东西很快、很多,肚子里很有知识。而我看的速度很慢,所以我要限制我自己看材料——如果我要完成任务的话。我写这本文学史用了5年,但它的基础是我前30多年对中国文学的研究。在写这部本书的时候,我有很多困难,我问谁?我发现陈思和博学、非常开放,不保守,什么都愿意和我谈,那我还需要第二个人吗?其实,除了陈思和,我还和北京的其他学者探讨过一些问题,特别是欧阳江河、王家新,每次回到中国我都会和他们探讨文学问题。有学者批评我没有提到其他中国学者,我认为这是正常的。但是请注意,陈思和的《中国当代文学史》是几个人写的,而我是一个人在写。我还一个人写了《中国古典诗歌史》、《中国戏曲史》,我的力量是有限的。

    早报:你找不到人为你分担?还是你不喜欢合作?

    顾彬:我不习惯找一个人为我服务。在德国,学者有一个基本态度:自己的事情自己做。我不需要其他人为了我而牺牲他们的时间、精力、前途,所以我不允许我的助理、秘书为了我而浪费他们的时间。

    我不喜欢合作?但你看我在德国办了个两份杂志,编了很多书,所以我并不是一个不合群的老头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工作

    早报:你说到了正在创作中的《中国戏曲史》,我听说已经完成了。

    顾彬:昨天刚刚收尾完成,预计今年底在德国出版。

    坦率说,我不是中国戏曲专家,写这部书真的算我倒霉。

    原来《中国戏曲史》不是我想写的,也不是我应该写的,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,本来是我同学来完成的。1970年代我们的导师是中国戏曲和唐诗专家,所以在他的指导下,我研究唐诗,我那个同学研究元杂剧。那个同学和出版社签了合同写《中国戏曲史》,我也给他找了10万马克启动这个项目,2年之内他应该写完这部书,2年后我发现他一行都没有写。然后我开玩笑对他说:我来写吧?我是开玩笑的,是激将法,没想到他说:好吧,你写吧,我放手。这让我非常非常失望。我对同事说,我元杂剧有一点了解,但我对明清传奇、昆曲没有研究过。同事对我说,在美国有一位从瑞士去的、用德语写作的汉学家,他研究中国戏曲。我每次去美国就探讨这部书的问题,我们签合同,我写杂剧部分,其他部分他写。但到了2003年,我和他彻底失去了联系。因为我已经开始写了,我没办法中途放弃。

    早报:你问写戏曲史的感受是什么?

    顾彬:如果把中国古典诗歌史和中国戏曲史比较你会发现,古典诗歌代表一种精英文化,戏曲代表底层文化,戏曲的世界观、语言与精英文化不一样,而且宗教味道非常浓。所以可以这样说,原先我看的东西都是中国社会精英的文学,而现在看的都是下层东西,我从另外一个角度认识了中国,学了不少。

    早报:《中国古典诗歌史》、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》、《中国戏曲史》,已经63岁的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写,但中国的许多学者在你这个年龄很多已经丧失了研究能力,也很难写出大部头的学术著作了。

    顾彬:在德国恰恰相反,越老越能写出东西,不少德国教授在退休之后才开始写作。年轻的时候我缺少知识,我也是到最近才觉得我的知识还可以,可以去写了。在40岁的时候,我有能力去写中国文学是吗?肯定不行。现在我开始写作,我的感觉是书在写它们自己,我控制不住自己动笔。但中国为什么这样?奇怪!

    早报:其实我知道,你在德国的教学任务还是非常重的。

    顾彬:我在德国波恩大学的课非常多,一个礼拜要上9个小时的课,负担很重。一个星期9个小时课,太多了,太累了。我一般一天睡5个小伙,最多6个小时。

    早报:你每年都会有一个月来中国讲学,那你考虑退休后搬到中国来吗?

    顾彬:已经有一些大学问我退休后是否愿意来中国上课,比如一年来上半年课。我的孩子现在才14岁,他在高中毕业之前,我不会做这个决定。但我现在考虑,以后来中国讲学上课的时间是否可以增加到每年3个月,况且波恩大学也愿意我这么做,因为他们想扩大学校影响力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文学

    早报:有一位学者对我说,“中国作家英语不好”的说法早在1990年代一次学术会议上就提出了,当时有一位中国作家马上反驳你了,他是余光中,而他恰恰是外语系毕业的。

    顾彬:好像是1994年在苏州的一个座谈会上,那个时候有一些误解。在会议上,我有一篇报告,是用英文写的,里面有一句话也提到中国当代文学是不是垃圾等说法。在演讲的时候,这句话我没有公开念,但是香港一个学者单独把“垃圾说”拿出来做评论。这个英文版报告虽然在他们手里,但他们大部分都看不懂,他们不知道我前面、后面讲了什么,最后造成了一些误解,然后一些学者开始闹,也有报纸攻击我说——“顾彬收起你的舌头”。余光中的外语很不错,我认为它没有必要反对,他可能对我有看法。在我看来,台湾作家没有大陆作家开放,我说了一些不太恭敬的话,台湾作家反应更大。现在好一些,我每年都会去台湾,但还是比较谨慎。但总的来说,台湾作家没有大陆作家开放。

    早报:但在大陆这边,许多读者和评论家对台湾当代文学比较推崇。

    顾彬:台湾作家基本上没有五四的经验和影响,五四对他们曾经是个政治禁忌,所以他们的语言更加传统一些,但造成的后果是,他们的语言非常弱,缺少一种力量。现在好一点,也出现了一些很好的作家,比如了不起的女诗人宇,还有作家罗智成。

    早报:那你最近看的中国当代作家小说是什么?

    顾彬:最近我看得比较少,翻过得有莫言《生死疲劳》、格非《人面桃花》,还有可能是张悦然的小说。我发现,中国女作家有一个新的写作倾向,用简单、清楚的文字写小说,非常有意思。看张悦然的作品是因为一个同事拿了她的书对我说,你应该看她。

    莫言、格非给我的感觉是,他们的小说写法手法比较传统,这和章回小说传统有密切关系。但从德国来看,这种写法有问题,现在德国或者欧洲作家的写作传统是一个事件、一个人、一个灵魂,但中国作家的作品都很庞大,要写几百个人,人太多了,这是19世纪的写作手法。

    早报:事实上,之前的所谓“垃圾说”是误解,那你对中国作家最担忧的是什么?

    顾彬:中国作家在向美国学。我觉得文学不应该为市场服务,当然我说的是严肃文学。通俗作家为了市场而写,这我不管,但是严肃文学作家不应该受到市场的控制,严肃文学更应该关注语言而不是讲故事。

    德国作家还是相信精英文学,畅销书都是来自美国和中国。严肃作家的作品能够卖三千本,我认为差不多就成功了。现在在德国卖得最多的严肃文学作品还是格拉斯的,但是他的德文不好,他的故事我也不认为有意思。他有好的作品,但可惜都是过去写的。他现在写的书不让我满意,不少人看他的书是关注其中的内容而不是美学。有一批读者,他们觉得语言无所谓,语言只是工具。但我想强调的是,虽然格拉斯的书很畅销,但它不是为了市场而写,他是个很认真地作家。

    早报:他最近的一部畅销作品是自传。

    顾彬:对,王蒙也一样。

    19世界法国一位作家曾说,如果你想成为好的作家,你要沉默20年。他的意思是说,你写完了,要放在抽屉里,20年后再看看是否还有价值出版。中国作家们写完之后不愿意等,马上就拿到市场上去卖。我给你举个例子,2003年我在青岛开始写我的三部小说,2006年写完后放在抽屉。2年过去了,这次来上海我再看了遍这些手稿,觉得还不错,可以去找出版社了。中国作家不会这样做啊。每个作家应该不断地写,但他也应该把他的作品放在抽屉等一些时间再发表。作家不要急于发表,关键要不断地写,比如在德国最有影响力的作家格拉斯和瓦尔泽,他们都已经超过80岁了,但他们的创作生涯已经超过半个世纪了,这很了不起。

    早报:所以你也偏爱王蒙,因为他也从1950年代写到现在。

    顾彬:对。

    早报:那你的朋友怎么看你的作品?

    顾彬:其实我写得非常慢,每天我写一页,有时候两三个星期才只写一首诗。

    我还记得欧阳江河非常喜欢我翻成中文的诗《新离骚》,由北岛和我翻译。

    早报:诗人芒克对我说,翻看20多年前写的诗歌,觉得根本不是自己写的。

    顾彬:你说的非常队,我看我以前写的诗歌,根本不知道那是我写的。回顾我14年真正的写作历史,我发现我的风格有很大变化,好不好我不敢说,但我在进步,我也希望我的语言水平还可以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语言

    早报:作为一名德国人,这些年来你对中国当代文学有点固执地批评着,这个角色让我联想到不少在曾经执教中国的外国足球教练,他们大部分都是失败的。

    顾彬:这个比喻很有趣,我也曾用过足球这个比喻说明中国当代文学。球员不掌握技术的话,他踢不好球。语言就相当于足球的技术,作家就好比球员,所以,对于一个球员或者作家来说,技术是首要的。

    早报:所以我注意到,你对中国作家的批评,相当程度上是集中在写作语言上,在语言与内容间,你更偏爱前者。

    顾彬:作家应该为了文学而写作,作家最为关注的应该是语言而不是读者。他应该通过自己的作品告诉读者,什么才是好的中文。

    早报:作家李锐也曾说过,中国的白话文运动自五四以来尚未完成,也就是说中国的语言至少写作语言还在摸索、变化中。

    顾彬:我赞成这种观点。16世纪初,德国老百姓开始使用一种很怪的德文,文人用的是拉丁文。但在马丁-路德创造了我们的德文,过了200多年之后,歌德才开始用德文创作,这是第一次德国人用比较好的德文写作。别忘记现代德文从诞生到被用来写作经历了200多年,所以对中国来说,中国白话文运动的过程还需要很长的过程。

    早报:莎士比亚之于英语,歌德之于德语,伟大文学家塑造了一种语言和书写方式,中国的白话文是否也需要这样的伟大人物呢?

    顾彬:好像是这样的。从这个意义上,鲁迅算是最有可能成为这样的人物的,但他没有成功。有人告诉我,鲁迅的文章离当代人太遥远,当代中国人不再关心鲁迅的作品和他的观点,鲁迅也不能帮助当代人建立它们的语言和世界观,从这个意义上讲,鲁迅没能完成莎士比亚、歌德式的使命。

    早报:他的作品有些是超越时代的,但他写了太多政治性杂文,杂文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有时效性的,语言也不够精致。如果在当时,他能多写诗歌和长篇小说,鲁迅对我们的语言的影响可能更深远。

    顾彬: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。虽然我不是预言家,但从英国、德国的经验看,白话文的成熟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
    但我想补充的是,我最钟爱的德语作家是托马斯~曼,但我无法用现在的语言标准衡量他,同样我也无法用1949年以前的文学、语言标准评价中国当代文学,我想说的是曼和鲁迅都忠实于语言,他们都不断在丰富着各自中文,中国现在需要这样的作家。

    早报:这个过程可能有许多探索的方式,比如李锐等作家,他们对语言的探索是希望从传统文化中汲取资源,你怎么看?

    顾彬:把中国的传统作为写作的资源和基础,我还是比较认可的,但恢复用古汉语写作是不可能的。我认为,至少中国的美学还没有落伍,中国传统的一些美学形象、概念、思考方式都能丰富一个作家的写作方式。我创作的时候,也经常使用中国美学的形象和概念。

    但我很害怕的是,中国作家古典文学的素养不够,据我所知不少中国知名作家的古典文学基础是非常薄弱的。我对中国作家的最大希望时,他们懂外语,又比较好的古典文学基础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两篇被腰斩前的文章:沙叶新&芒克

     

    沙叶新

    石剑峰

    2001年创作完成的剧作《幸遇先生蔡》,在时隔7年后终于在8月号的《上海文学》上发表,这也是著名剧作家沙叶新这十多年来首次公开发表剧作。这部描写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先生的剧作,2001年夏完稿,是年11月由香港“中英剧团”在港连演7场,感动无数人;2005年,作为上海话剧中心十年庆典大戏,《幸遇先生蔡》终于得以机会在上海首演,但在彩排完成之后因各种原因最终未能与上海观众见面。“这些年来,许多人一直在呼吁,上演这部戏,虽然已时隔7年,但这部戏依然有它的社会意义。”沙叶新说。

    沙叶新因为胃癌,不久前刚刚动了大手术、作了化疗,但在他莘庄的家中会面时,依然精神抖擞,说话洪亮妙趣横生,只是不停的感叹最近记忆力不太好了,“化疗,让我脑子进水了,都记不清了。”不过让沙叶新回忆一切和数字有关的问题,真是要了他的命,连哪一年搬进这里的新公寓,什么时候完成了《幸遇先生蔡》都要问问太太,“数字我都记不清的”。谈到最近在做的事,沙叶新非常自豪地透露,“这些日子我在把旧剧作《都是因为那个屁》改编成长篇小说,非常好玩,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情。”在沙叶新那里,全部不认为自己是个得了重病的老人。

    《幸遇先生蔡》最后的落款是“2001、6、18初稿于上海善作剧楼”,在沙叶新的书房门口就挂着李锐题写的“善作剧楼”,“李锐说我老是恶作剧,我对他说,其实我善良着呢,于是就题了这个匾,其实是反着说呢。”谈到自己的那些“善作剧”,沙叶新把它们比作“糖衣炮弹”,所以很多人都不接受。

    早报:《幸遇先生蔡》完成于2001年,当初怎么会想到创作这样一部纪念蔡元培的剧作的?

    沙叶新:《幸遇先生蔡》最初是应北京大学一百周年校庆委员会要求而作,他们给我出了这个命题,那是1998年。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后来没有写下去,2001年香港“中英剧团”艺术总监古天农,当时我在美国,希望我继续把这个剧本完成,对于他们的这番好意我确实挺感动的。为此,我从纽约返回上海来写作,终于在那年夏天完成。剧本取名《幸遇先生蔡》,源自吴梅为北大校庆二十年所作校歌中的一句,大意是北大有幸遇见蔡元培先生来当校长。

    2001年底,《幸遇先生蔡》在香港连演七场,非常受欢迎,许多人被感动地流泪。但我也感慨,这个戏应该在北京首演,最后是在香港,就像蔡先生的墓是在香港而不是北大一样。

    早报:蔡元培对于当代的香港人来说,应该不算是个熟悉的人物,而且隔了那么长时间,你觉得这个戏能把香港人感动?

    沙叶新:我觉得首先是蔡元培本人的人格力量很伟大,他把自己一生献给教育,这样的教育家,这样的理想主义者,这样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。现在的社会,讲究实用主义、个人主义,唯利是图、急功近利,这个一作比较,他的人格魅力马上就凸现出来。虽然人性是恶的,但也有善良的一面,从对比当中,更加令人感动。

    我是抱着崇敬的心情来写他的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他首先感动了我,我才有办法感动别人,然后如实地把蔡元培先生的教育理念、人格魅力展现给观众和读者面前。我在自己写作过程中,也在自我审视。我经常想,他能感动我吗?他能感动我,我就一定能感动他人、读者。但最后能把许多人感动得哭,这是真的没有想到的。

    早报:除了蔡元培先生自身的人格魅力,感动香港人的原因有没有独特的香港人自身原因?

    沙叶新:这个剧本在香港引起观众的激动,当然是因为香港自己也有问题。比如,他们对香港的大学在回归后辞退英国教师很激动,而在剧本一开始,也有两个外国教师被蔡元培辞退。当然在作者那里,一开始当然不会想到这点,但是蔡元培的教育理念“思想自由,兼容并包”,特别是“思想自由”在1997年回归之后在某种程度上存在问题,回归之后,香港教育界有各种这担心。当他们在2001年,回归4年多之后,重新听到这样的声音,看到这个戏,他们当然有独特的感慨和激动。

    早报:《幸遇先生蔡》中,你没有对蔡元培先生一生作全景的描述,只是选取了1917年蔡元培上任北大校长到五四运动营救20个被捕学生这段历史,为何作这样的选择?

    沙叶新:其实一个作家,看他的功力和思想就看他的选材,我认为蔡元培绝对是一个有意义的题材。但选蔡元培生命中的那一段,也有很多讲究、考虑。十个人写蔡元培,都可能不一样的。在我看来,他生命中最大的一个坎,就是治理北大。他在北大两年,同样也是对中国历史起决定影响的两年,可以说蔡元培先生主政的北大两年直接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进程。没有那个时期的北大,就很可能没有中国共产党的诞生,或者可能是另外一个面貌的党。所以,蔡元培对中国近代历史有的推动的。蔡元培可能不太认同共产主义思想,但他能容忍、包容它。没有那段历史,中国共产党的历史要被改写,中国近代史都要改写。

    但这段也是最难写得,因为写校长很难写,他跟将军、演员的塑造都完全两样。

    早报:在你的剧本中,蔡元培一开始反对学生上街游行,这似乎和主流观点不同。

    沙叶新:在历史上蔡元培是否同意学生去游行本来有两种观点,在我的剧本中,蔡元培是不同意学生去游行的。我的取舍是,根据我的分析,蔡元培先生一贯不主张学生直接接触政治,他认为读书就是爱国。从人性的角度讲,作为一校之长,他知道学生游行可能会倒在北洋军阀的枪口之下,怎么可能鼓励学生往枪口上撞呢?

    有个插曲,蔡元培的女儿看了戏之后非常感动,她拉住我说,谢谢你,但她有一个意见,就是希望把她父亲不支持学生游行改成支持。当然,我没有改。而且从编剧角度讲,写他不支持学生上街更具有戏剧性,因为后来学生出了事情,明明责任不在蔡元培,但他还是担当自己的责任,这更能显示其人格魅力。在剧的最后, 20个被解救的学生一一向蔡元培鞠躬致谢。

    其实,在我们的主流意识里面,对蔡元培的看法也是变动的。最早,我们认为蔡元培是反动的,因为1927年他支持清党,所以认为他反对学生上街。后来改革开放后,又为他恢复名誉,所以又倾向于认为,蔡元培支持学生运动。

    早报:《幸遇先生蔡》完成于2001年,而我们对中国大学教育、人物教育的讨论在2002、2003年开始讨论起来,你这部大学校长的戏似乎有些超前。

    沙叶新:我越来越觉得,蔡元培先生的教育理念太重要,太有现实价值了。因为我们之所以在2003、2003年开始讲大学教育问题,从某种角度讲,是离蔡先生的教育理念越来越远。

    但是,靠一部戏难以挽救大局,只能寄希望它散布一些思想,像火种一样。希望能鼓舞一些有识之士,来改革我们的教育,我想会有一定的精神力量,当然这种力量没办法和政治、行政力量比。

    这个剧本上个月在《上海文学》发表后,收到很多朋友的信、电话,我很感动。这说明,这个7年前的戏没过时,说明对教育现状心存不满和意见的人不在少数。

    早报:但令人遗憾的是,《幸遇先生蔡》只在7年前在香港上演过,大陆这边还没有排演。

    沙叶新:2005年的时候,为庆祝上海话剧中心十周年庆,戏都已经彩排好了,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还是未能上演。将来是否上演,我也不知道,只能靠大家的呼吁了。这些年来,许多人一直在呼吁,上演这部戏,虽然已时隔7年,但这部戏依然有它的社会意义我也听说,蔡元培的女儿也在呼吁。

    和《陈毅市长》当然是老很不一样,《陈毅市长》比较好写,他是一个性格外露又十分幽默的人物,喜怒于色,而一个校长,为人师表,所以蔡元培更难写。

    我写《陈毅市长》没有任何顾虑,虽然笔下这个人物是我党的一个重要人物。四人帮得到台对我最大的影响是,我明白脖子是长在自己脖子上的,决不受控于他人。我的感觉比政治更加正确。

    但许多经历过反右、文革的人,其实在文革后发而会更加老实,顾虑也多些。

    那可能是我是不老实的人,发而更没有顾虑。人要像人样的活着,你不必任何人差,我就是这样想的,更另外一些人比,我的人格比他们高。

    我这种性格,可能有回族的文化基因,但是汉传统文化对我的影响又很大。

    以前剧本以戏剧为主,因为这跟我的性格有关,我就是这样一个嬉皮笑脸的人。人就应该活着快乐,但蔡元培这个戏就沉重一些,但中间也夹杂一些喜剧的成份。我任何一部剧都有戏剧因素,我爱喜剧。喜剧中又有一些沉重的话题,这就叫做糖衣炮弹,狡猾狡猾的。但喜剧不能浅薄,悲剧不能煽情。

    《假如我是真的》和《于无声处》当然是不一样的啊,那部戏是被社会主流所肯定的,当时的政治环境需要为天安门广场事件平凡,所以主流能接受这部戏。我那个戏,他们说第一次涉及到体制问题,假如我是真的呢?这不是个人品德问题,而是体制问题了,而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了,尖锐性在这,所以许多干部当时都不敢看。

    我相信历史会记住这个戏。但我也没有想过它能再次上演,我抱着自然心态,从来不勉强。

    我和白桦,他很忧郁。她很善良,不像我这么乐观,我们是好朋友,几乎每个月都会见面

    我和原型有过交道,在判刑之前拘留所里,作为公安局工作人员身份去看他的审讯,后来他判了三年,刑满释放之后还开了公司,后来主动来联系我。现在他在那里,我不知道。在我看来,这个人聪明绝顶,他的问题主要还是社会问题,他既有应该批评之处,又有同情之处。他是个受害者下乡青年,有些人有特权可以很快解决问题,而他的正常要求也不能解决。

    内部告别演出,是一种不认同的表态,但我不害怕。

    《陈毅市长》上演的时候,当年胡耀邦很喜欢,他上台就问“叶新沙呢?”把我名字念错了。

    我入党的时候,他有批示。有些人始终抱着理想,人品也很高,他就是这样一类共产党员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芒克

    今年是《今天》杂志诞生30周年,杂志当年的创始人之一诗人芒克,现在的家在北京东五环外的管庄,远离喧闹壅塞的北京市区,一如他绝缘中国诗坛很多年。“我现在关注的是画画、孩子、家人,”芒克自豪的说,不想掺活平静生活外的任何事情包括诗歌。

    诗人芒克的身份现在是画家、两个孩子的父亲和丈夫,每年画20多幅作品卖钱养家糊口,太太不在每天接送幼儿园、带着孩子一起玩。让他谈谈《今天》杂志和30年前的诗歌,老芒克有些语焉不详,30年带来某种不可逾越的时间隔膜, “我不是怀旧的人,没什么好聊的。”聊着家常,一枝接一枝烟,30多年的传奇在他的客厅里下意识娓娓道来,就像他当年下意识的为赵振开取了“北岛”这个笔名,取了《今天》这份杂志的名字。

    谈现在生活

    早报:你4岁的儿子知道你是诗人吗?

    芒克:他现在读幼儿园,有一次他回来对我说,“爸你是诗人啊?”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诗人,可能是他老师说的。我想以后他会明白的。

    芒克:那你现在还写诗吗?

    早报:不怎么写了。我写诗都是一阵一阵的,我的诗集都是几个月写成的,我从来不积累。所以,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出来一本诗集。我现在没有时间捉摸诗歌,只想的是一年完成20多幅画。

    早报:那和诗歌界的老朋友们还有联系吗?

    芒克:不怎么联系,我现在基本上和诗歌圈绝缘了,来往都很少,活动我参加得更少。我和过去的人接触的少,基本上都见不着,像老多多我们就只在一些诗会上见过面,平时都没有联系。而且,我现在联系的朋友都和诗歌没关系。现在有没有人关注我,对我都无所谓。我不是怀旧的人,过去没什么好聊的,而且我也很少写诗,对于出诗集我也也不太感兴趣。

    现在还是有许多朋友邀请我出去玩,但一个人懒得出去,而且孩子怎么办啊?

    现在我比较安定、规律,我岁数大了但也踏实了,年轻的时候天天出去约会、喝酒,天天狂喝,不知道什么时候喝死,都不知道怎么回来的,那个时候酒量也好。北岛不太能喝,喝点酒醉了。喝酒本身是对写作的放松,酒都不喝哪来的激情。但我写诗都在清醒的时候。写诗本身是个兴趣,有些人不写诗会难受。

    早报:年轻的太太,4岁的儿子,半岁的女人,你的重心都在家庭上了。

    芒克:是的,像我现在这个年龄,又有孩子,又有稳定的家庭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安定过。我现在只关注我的生活,我养孩子和家庭,让他们幸福。我这辈子没工作、、没单位、没工资,没人养活我,流浪、折腾惯了,现在我好歹画画养家糊口。

    早报:什么时候开始从事画画的呢?好像你之前也没有受过绘画的训练。

    芒克:2004年初,我一个朋友给我买了颜料和画布,建议我可以画画,我就直接上手了。我也就是瞎画,现在也还是瞎画。我以前对绘画没兴趣,也没有训练过。有点荒诞的是,2004年初开始画画,年底就办了展览,还被人买走了。所以从2004年起,我算是把画画当成了一份职业,一门手艺,有自己的经纪人,有自己的画室,每年完成20多幅作品,我就靠这个养家糊口。我这个诗人现在就靠画画吃饭。

    早报:当年的很多诗人现在都去了高校,比如北岛、西川、多多,你有这样的机会吗?

    芒克:没有什么大学邀请过我教书,大学邀请我演讲,我都拒绝了,我能讲什么。我也没有太多的校园经历。我这辈子干得最长的工作就是在白洋淀插队7年。我18岁去农村,回城后去工厂呆了1年多,后来因为办《今天》杂志被开除。打那以后,就没有进过单位了。不过这样也挺好。以前没有单位是不行的,后来变化成有可能了,慢慢好歹也活到现在。这就是命,我觉得挺好。你真叫我到单位,我也不习惯。这跟我性情有关,人各有命。北岛他们在大学也挺好,毕竟有一份稳定的经济收入。

    谈最初的创作

    早报:你在白洋淀插队7年,能谈谈那段生活吗?

    芒克:在农村我也不劳动,一年的工分居然倒欠。最可笑的是,有一年我的工分是70多分,一天出工的工分是10分。我全外边跑玩,他们也怎么样不管我。我在村里混得烂熟,跟我关系很好。现在那个时候的玩伴居然都成了大人物,而在那个时候他们都是村子里的坏小子。以前我每年都回白洋淀,现在很少去了。好几年前,和我玩的最好的朋友死了,我去过一回,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,特别不舒服,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应该再来,我和这个地方不再有那种亲近的感觉了。我也该离开那了,所以现在很少联系。

    早报:在白洋淀,当时写诗意味着什么?

    芒克:那个时候写诗是最简单的事情,有笔和纸就可以了。写诗就是没事情干。在白洋淀,我们村和别的村的知青都在写,但大家各写各的,真正热闹还是在《今天》杂志的时候。

    年轻的时候写诗,哪里想过会出名什么啊,只要别被抓起来就行了。那个社会太无聊了,管束人都成什么样子了,写诗无非是想自由一些,别只要你们让我们说什么就说什么就行。我们看点书接触了点西方的东西,我们热爱自由,所以在某种程度上,去农村也是一个好的事情。城里面管束那么的严酷,到了农村后,农民基本上也不是太关心文革这个事情。自己写点东西,老百姓知道什么啊。那时候就是瞎写,就是兴趣,翻了点洋书就想要写点什么,真没想到还成了什么东西了。你现在问我,这些诗怎么写的,忘了,就像不是我写的一样。就这感觉。

    早报:在白洋淀写诗热闹吗?

    芒克:但那个时候写诗是极少数的人,一点都不热闹,就这么几个人偷偷摸摸写,比如多多、老根子,北岛是1972年认识的。就这个小圈子,1978年底办《今天》杂志的时候,大家才公开露面,吸引的人也越来越多,成了个事儿了。

    早报:但当时大家用的诗歌语言已经非常独特了?

    芒克:当时,诗的语言就是大家瞎琢磨出来的,也没有太在意。这帮人也没有经过什么训练,能阅读的东西也不是太多。反正就是感觉,这样写好,大家基本上还互相认同。

    早报:在那个时候,你还学着《在路上》去流浪了一回,还号称自己是“先锋派”。

    芒克:那是1972年,我和彭刚他们,这些人有画画、写诗、音乐的,对西方的东西也看了不少,然后我们就心血来潮说:我们也先锋派了。我们对先锋的理解就是超前,然后很冲动地学着《在路上》上路了,没几天就被遣送回来了。当时,我俩身上就2块钱。那个时候很天真,对外省一无所知。那次,我们一激动就扒火车,一路居然都没有被查,直到汉口才查到我们逃票。然后我们又扒火车往回跑,在信阳的时候又被赶下来。我们实在没辙,找谁要饭啊,满街都要饭。后来实在饿晕了,遇到好心人是民政局的,她给我们2块钱买吃的,还让我俩去民政局找她。彭刚编瞎话,说我们钱丢了什么,其实我们哪来的钱啊。后来她打电话到我妈单位北京阜新医院,我妈说,“几天没见你去哪里了?”她还以为我回白洋淀了。后来就上了火车回北京,在火车上又大吃大喝。

    早报:对比现在安定的生活,30多年前的事情好像很遥远了吧?

    芒克:真的是好遥远的事情,而且觉得不是我的事情,这事是我经历的吗?有人问我,为什么不写回忆录,我觉得没啥可以回忆的啊,我做梦都不怀旧。百无聊赖才去怀旧,再百无聊赖就喝酒去。

    早报:今年是《今天》杂志诞生30周年,当时害怕被抓起来吗,毕竟也是非法出版物。

    芒克:办《今天》是豁出来的,就是想争取点言论自由什么,等着被抓呢!那时候想的就是一锤子买卖。知道干这事,政府是会有意见的。其实什么是“不同政见”,我们也不知道。我们那个时候我们最大希望就是他能成为合法刊物,但到现在我还没办过合法刊物。

    早报:第一期创刊于1978年12月23日,稿子基本上都是你们几个人存稿吧。

    芒克:在插队的时候,写诗算是地下文坛,大家都是偷偷摸摸的写、看,所以很多东西都毁掉了。那个时候我们乱七八糟写了不少,但是没地方搁啊,也没家啊,搁在哪都是一个祸害。后来回北京,我都没手稿,幸运的是赵一凡之前抄了我不少东西,通过他我早期的诗歌留下来一些,后来就整理在《今天》上发了一些。

    早报:《今天》的诞生好像和西单民主墙有关。

    芒克:1978年办《今天》就是从西单民主墙出来的,西单民主墙事情后来抓了些人,许多人我还认识。所以办《今天》,们还打着纯文学刊物的旗号。其实我们跟政治没什么关系。

    《今天》编委从来都是7个人。当时卖5毛一份,最多时候印一千份,后来还多了许多订户,第一期还重印了2次。《今天》都是我们自己刻蜡纸、印刷的,编稿最简单,但印刷很困难。

    早报:你和北岛的笔名也都是在《今天》诞生前起的吧。

    芒克:在成立《今天》前,我和北岛骑自行车在路上转悠,那个时候我俩都非常兴奋。那天晚上,我给他起了“北岛”,那是是因为他刚刚出了本诗集《陌生的海滩》,里面岛的意向比较多,而且他也出生在北京,就叫他北岛,那是瞬间的想法。包括“今天”这个名字也是我瞬间想法取的名。我想不谈过去不谈将来,就说现在今天。

    早报:1980年,《今天》还是被取缔了。

    芒克:我们最初就等放着被取缔,本来就是非法出版物,能坚持到1980年已经是奇迹了。那年,我们被勒令关闭《今天》,否则后果自负,我和北岛商量如果死扛着的话,会牵涉更多人,所以我们同意了。但是我们不想就此散伙了,所以就变通成立了“今天文学研究会”,成员是所有在杂志上发表过诗歌的人,但到了1980年底就解散了。

    你们的年龄相当于《今天》停刊的年龄。

    早报:《今天》停刊之后,你们这些诗人又被称为“朦胧派”诗人。

    芒克:最初也没有把我们当成“朦胧”,直到1982年开什么会的时候才把我们定义为说什么“朦胧派”,而我那个时候还在看大门呢,也不叫我去开会。而那个时候北岛在《新观察》。有人到那都有职业,我到哪都没有职业。

    早报:大家也就此散伙了,你有伤感吗?

    芒克:其实我们这个圈子散伙在《今天》停刊后不就散伙了,人心涣散各分东西。有人进了单位了,有人进了作协。他们被招安,其实我也能理解,那个时候能被官方杂志和作协认可也是好事情,从无名鼠辈到被作协认可为作家是很荣耀的。办《今天》本来就是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作品。既然我们这些诗人能被党和政府认可了,大家就散了吧。1980年《今天》停刊,我也被工厂开除,理由是旷工几百天。我有一阵子有点凄凉,怎么大家就散伙了,我又没工作无家可归。

    早报:没了单位,没了杂志,然后你去做了什么?

    芒克:没辙去做了临时工,在阜新医院看大门,一天一块钱,不去不给。那个时候就是没辙,落难落到最低下。当时就是值夜班,值夜班没什么事情也比较清静,所以反而在看大门时期写了不少诗。

    1984年,我和阿一起办了个公司,叫东方造型艺术中心,但没三个月就没有资金散了。阿城又把我介绍我到一外贸公司去,我在那做了两年部门经理,工资挺高,出门还有汽车。我什么都没干,也没写什么东西。1986年,公司就解散了,但1987年还发了我一年工资,太荒诞了。

    1987年之后,我又开始写东西了,熬到1988年之后和一大帮人被邀请到法国。其他人都是作协的,就我不是,所以作协不让我去。后来,法方和作协谈判,结果是算我个人名义去,不代表中国。1988年去法国,熬到1988年底才回来,那个时候正好《今天》十周年。

    早报:《今天》十周年和二十周年你们都搞了纪念活动,今年会搞吗?

    芒克:我不太清楚,至少现在还没有听到消息。1988年12月23日,我们在北京搞了十周年纪念活动,都是些老朋友聚聚,还颁发了“今天诗歌奖”,给了老多多。二十周年是在日本搞得,有好几百人。时间越来越长,我们也与来越衰老,一晃就三十多年了。很多人就遇不到了,人生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啊!多少周年,我也不太关心,因为我生活得那么具体,爱多少年就多少年吧,反正人生那么长。

    早报:现在的年轻人最熟悉的还是你们这些《今天》的诗人。

    芒克:我碰到很多人都说,在大学都读过你们东西。我也没想到我们当时影响力那么大。大家也都承认,我们真的影响了一代人。而且我们这代人,也算是《今天》的既得利益者,受了它不少好处。

    早报:作为《今天》的创始者之一,你怎么评价这份30年前的诗歌杂志?副刊后的《今天》你有看过吗?

    芒克:《今天》发表了那些不能“地下诗歌”,让更多的人了解了我们的诗歌和想法,这本身具有历史意义,是当时的年轻人争取言论自由的努力。但总体上,它是失败的,因为它最初的目标没有真正实现。《今天》在海外复刊当然令人高兴,虽然它已经不再是当年的《今天》了,《今天》已经成了历史。

    谈诗歌

    早报:1990年代之后,你似乎从诗坛上消失了。

    芒克:1987年的时候我参与的《幸存者》,现在许多诗人都是从《幸存者》出来的,不过我只参加过一次活动,也是在那次活动上第一次和海子认识。后来海子死了,我们为他做了个诗歌朗诵纪念活动。1990年代的时候我们还搞现代汉诗的活动,大家串联,都产生过一些影响。

    但1990年代之后,我就全世界到处走穴去了,就是往外跑参加各种诗歌活动,没干什么正事,所以一首诗都没有写。其实,在外国也就是拿那么几首口水诗歌朗诵,他们也只认得这几首。那个时候在那些诗歌节上,我也算有头有脸,人家看重的还是你的诗人身份。现在是一点没兴趣,大老远坐飞机10几个小时,太折腾。上一次出国是去年参加意大利音乐节,因为我太太没去过欧洲,所以我愿意去。那个场面很大,成千上万人。原来我在大学朗诵,就数千人,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诗歌朗诵场面。但导演要我们朗诵什么就什么,就把我们当作演员看。

    早报:现在在国内还朗诵诗歌吗?

    芒克:80年代,我们朗诵很有激情,现在我都躲着,现在连朗诵的兴趣都没有了。

    早报:很多人说,还是你们《今天》时期的诗歌最为耐读,而且那个时候中国诗歌界也最热闹。

    芒克:好的东西还是要耐读,现在的人对社会更为现实,读诗也不再热衷了。七、八十年代,大家没啥娱乐,只好读诗写诗。不是说那个时候更有文化,而是诗歌是相对新鲜的东西,年轻人也都能写。其实现在写诗的也特别多,你看杂志登的,比当年多多了。以前写诗在北京就这么几个人,现在了不得。无非是大家现在关注的更多了,所以不会再痴迷于诗歌了不管任何时代,有头脑的人还是去看看诗。

    早报:现在的诗人更注重语言技巧,自然的东西反而少了许多。

    芒克:对诗歌,语言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,但最重要的还是脑子里的东西。想到别人没有想到的,或者别人想到的但表达不出来。诗歌写来写去还是人那点儿事。现在,诗人们更讲究语言,雕琢刻意许多,但反而写不出很自然纯粹的诗句了,破绽也更多。

    早报:现在对当代诗歌的批评很多,但我接触的诗人都说,其实诗歌还是很热闹的,外界只是不太了而已。

    芒克:中国诗歌界能怎么样,不就是有些人在写吗?再写就是关于人的东西嘛?把宇宙想疯了,还能写什么?中国的诗歌,有行的也有不行的。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,也算有自己的路子,不要对他们指手画脚,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?但是语言上,还是能看出来他们能不能写诗。

    早报:快60岁了,你感到老了吗?

    芒克:我每天看自己,没觉得自己老,总是觉得自己还挺好,但是胳膊腿是不行了。有人说我,你老了,头发都白了,其实我很早就这么白发了。但不管怎样,我每天都还在干事情,无论画画还是写诗。他们认为我是个理想主义者,我真没啥什么理想,只是希望看到好的东西,但具体什么我也不知道。年轻的时候,胡来成诗人,现在瞎画成画家了,不算荒谬,就当是命。现在带孩子玩,习惯了,挺好。

    September 20

    这些熟人

    9月19日华师大

    P1000639大胡子是常熟诗人张维,旁边精瘦那个是同济张生

    P1000641 李锐和陈子善

    P1000655 当天的主角1996年龚古尔帕斯卡尔

    P1000658 低着头的孙甘露,他旁边那位是天涯 李少君

    9月20日某酒店

    P1000659 苏州大学文学院院长王尧和沪上某刚刚生完孩子的不知名演员

    P1000670 黄色衣服时马原,旁边头发有点灰白的是格非,花衣服旁边又是孙甘露

    P1000669 苏童 麦家

    P1000675 收获副主编程永新和他美丽的太太容蓉

    September 17

    很自豪的转贴一下

    以下信息是关于我大学好友的,很自豪的转贴一下

    2008728566137 照片中唯一的中国人

    2008年3月18日,在德国美因茨大学的“大学学术日兼颁奖典礼”上,美茵茨大学Univ.-Prof. Dr. Georg Krausch校长亲自向朱奕颁发了“校长特别奖”(Sonderpreis des Praesidenten),并宣读了“表彰祝词”(Laudatio)。

    “校长特别奖”是美因茨大学的最高奖学金,它并不是每年颁发,而是只有在特别条件满足的情况下,才会被颁发。颁发“校长特别奖”也是美因茨大学的“大学学术日兼颁奖典礼”的压轴戏。此次获奖的朱奕同学1998—2001年在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学习,并于2001年赴德国美因茨大学留学。由于朱奕在该校学习期间,成绩极其优异(在美茵茨大学学习期间掌握了30多门古今东西语言,所修专业涉及哲学,印度学,语言学,经济学,法律学等五门学科。),特被授予了“校长特别奖”。

    September 15

    流水

    P1000538 北山路

    P1000547

    P1000564

    P10005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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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September 02

    太多邂逅让我无处躲藏

    上海很小,中国也不大。

    7月底的一个傍晚,一个人闲逛在秦皇岛的小城区,距离我熟悉、生活的城市千余公里。驻足留步寻觅穿泳装刚刚游完泳的妙龄少女,窜入眼帘的却是几个略为发福的熟悉身影——6年前在母校教书时的同事,间或几位还是我十年前高中毕业时的老师。寒暄几句,感叹邂逅的奇妙,只是隔了那么远的距离,在异乡相见,也无从如何说起。想来,邂逅了,我们依然生活在两个世界。那天半夜的时候,一个人在海边,想找他们好好聊聊,却发现手机中并无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手机,也忘了刚才邂逅的那家旅店。下一次相逢何时?或者何地?

    也是在这个夏天,Chinajoy的张江会场,当我色迷迷的欣赏那些着装暴露的电玩宝贝时,听到一句不合时宜的问候——石老师,6年前教书时的一位学生在各色人种混杂的会场辨别出了我,其实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,该死,我2年任课班级的学生少说也有300多号人,怎么可能都叫得出名字。给了她一张名片,假惺惺的装出依然记得他名字的样子。后来她加了我的msn,聊起现在的学业,将来的打算,俨然还是一副学生样。但网络这端的我,实在记不得她的模样。

    年初的时候,下班回家地铁上,遇到的是我当班主任时的两位学生,此时的一对情侣,忘记了是我先打招呼还是他俩。看到他们的亲昵,我有些手足无措,他们倒是很大方走过来,打听我的现状,其实我倒想要知道你们在后来的日子,好像在结束了那份工作之后,完全跟那段岁月中断了一样,只有残存的一些碎片。

    写下这些废话,完全是因为孔亚雷的《不失者》,在小说的中间,“我”对过去只有残存的记忆,甚至是否还爱过其他人也有点模糊,混血女郎成了彼时唯一感觉到正在爱的女人。小说结尾,“我”通过某种类似洗脑的经历,重新回到现实中,继续他平凡的日子。混血女郎经过一段流浪决定再次打开她曾经和“我”居住的小屋,事实上,“我”早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爱情了。混血女郎只有虚妄的等待,而我似乎依然从没爱过,虽然他们可能还会重逢、邂逅。

    我,就是这样一次次的丢掉记忆,害怕在某个角落的邂逅,重逢会让我无地自容。

    所以,戴上ipod,低下头,假装一个人孤单生活。